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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言理想中的大学

    2009-11-25 08:51 来源: 本站 访问量: 564 字号:

    丁东:有个朋友在大学里教书。最近几年,她对学校的事情越来越烦。她要开一门新课,学校有关部门让她先写一个讲课提纲,她用了好几天时间,写了一个8000字的提纲交上去了。系主任给她来电话,说要求



    补充。她问为什么?回答是篇幅不够,要加2000字。她又问,除了这个原因,对教学内容有什么实质性的意见?回答是,没有别的意见,提纲不少于一万字是硬指标。我听到这件事,觉得真是荒唐。写文章从来以言简意赅为上。这种硬让人往里掺水的事情还真少见。后来一想,也不难理解,教师开课讲的都是专门的问题,行政机构的职员看了提纲,未必能够判断里面内容的高下。容易掌握的,就是数目字。写得长,他就觉得你认真。写得短,说明你在应付他。可能就是这种逻辑。

      谢泳:你以为这是她遇到的特殊问题?其实这是当今中国高等院校的流行病。最近看到武汉大学邓晓芒一篇文章。他说:“教师每周所接到的各级发下来要填的报表成倍增加,而教师所能反映上去的意见却微乎其微,即使反映上去了也石沉大海。最近10来年,对教师的行政控制如无形的绳索越来越紧,每学期甚至每堂课都要‘达标’,要像小学和中学那样制定每堂课的教学进度,还有巡视员和监督员随时来查看。教师对于招博士生这样的事都没有起码的决定权,博士生考试命题都必须按照教务处和研究生院规定的格式,不能出本专业方向的卷子,只能出二级学科的卷子(如考德国古典哲学的博士就不能考专门的德国古典哲学,而只能考其他几个方向的博士生共同考的西方哲学史)。校方将这些做法美其名曰‘规范化’,试图将全校‘规范’成一部精密运作的庞大机器,教师则变成这部机器上的螺丝钉,抹掉任何个人的或学术方向上的突出特点。


      丁东:邓晓芒这篇文章我也看了,我印象更深的是,他说现在高校还不如上世纪80年代。“上世纪80年代初大学的新气象正是由于当时的行政部门还没有今天这么‘完善’、分工还没有今天这么细致,许多‘漏洞’还给教师发挥自己的主动性留下了一些余地。也许,当时的大学领导还有一点尊重大学教育自身规律的认识,知道大学的发展不能拔苗助长,而必须创造适宜的环境让其自行生长。”


      谢泳:要比较还可以往前比。旧大学里教授的权力之大是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对于来自上边的命令,如果感觉不合理要么据理力争,要么就公开抗议,这一方面说明大学的民主空气很浓,也说明了广大师生有很强的教育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19393月,陈立夫任教育部长,为了加强对大学的控制,通过行政手段,对大学教育的诸多方面强行统一管理,其中有些规定是合理的,比如统一招生,但也有一些部令是不合理的,如颁布大学课程科目表,统一课程教材,大专以上学校毕业考试实行总考制等等,严重窒息校园的自由空气,限制师生的思想自由,引起西南联大师生的抵制。1940610日,联大教务会议对教育部的统一大学课程教材和学生成绩考核办法等,据理抗驳,要求教育当局给予学校更多的教学自由,不必“刻板文章,勒令从同”,明确表示“盖本校承北大、清华、南开三校之旧,一切设施均有成熟,行之多年,纵不敢谓极有成绩,亦可谓当无流弊,似不必轻易更张”。好在那时的教育部管事的人也多知道大学教授的厉害,所以在许多时候,并不愿意得罪他们。旧大学里教授们反对行政当局的事是常有的,因为那时的大学教授是自由流动的,在校内他们不必害怕校长,更不必害怕教育当局,不合适就走人,此处不留,自有留处,整个心态是从容而平静的。教授都知道自己的价值,管教育的人也都知道。有了教授才有大学,而不是有了大学才有教授。现在这种关系正好相反。


      丁东:更让人向往的是当时讲课自由。那时没有今日所谓统编教材,教授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和学术专长选择教材。在旧大学里,教授的讲义通常就是自己的学术研究成果,多年积累之后,多数都要出版。大学教授的学术成果许多就是由讲义而来的,有些学生记下的课堂笔记,多年以后出版,人们也会当做学术成果看。由于没有统编教材,教授就必须学有专长。如果随便找一本别人的专著做自己的讲义,不但同行看不起,学生也不买账。那时的教授不能说没有草包,但相对说来比较少。没有统编教材,也就没有统一考试,所以旧大学里教授的权力是很大的,比如说,当年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有一次招生出的考试题就是对对子,他出了上联“孙行者”,请考生对出下联,据说当年对出下联“胡适之”的只有一人,即后来成为古汉语专家的周祖谟先生。当年陈寅恪在西南联大讲授隋唐史,开讲前他说:“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这才是大师的风格。


      (摘自《教育放言录>


      《教育放言录》 丁东  谢泳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