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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潘凯雄:畅销书的前世今生

    2010-08-25 16:12 来源: 本站 访问量: 463 字号:














      畅销书一说最早发端于美国。1895年,美国有一本文学和文化批评杂志《文人》首开畅销书排行榜。这个排行榜指向很单一:就是某个时段某一类图书简单的销量排行。无非有两个限定,第一是在某一时期,所有图书在同一个时段上;第二是某一种类型,或是文学,或是励志,或是文学里面再细分,这样就具有了可比性。


      如果再查看一下某个时间段《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前100名的榜单构成,很多人会大吃一惊。鉴于中国当下畅销书市场的情况,这个榜单也大大出乎我的想象。比如在《纽约时报》综合榜单长时间占据第一的是《圣经》,这个很容易理解。其中在某一个月只有一本书超过了《圣经》,那就是米歇尔的《飘》。其他图书的时效性就很强了,当然这种时效性很强的特点也超乎我们的想象,比如今天公认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百年孤独》甫一出版便持续在榜,还有今天公认为古典主义代表作家的莎士比亚的剧作也是长期在榜。


      综合考察西方畅销书榜的起源以及在一个时段里排列前100名的榜单,大致有如下3个基本特点:第一是纯粹的市场评价,也就是说在某一个时段里面某本书销售排行的先后,这是一种纯粹的商业评价。第二个特点,这种排行实际上也是在折射某一个时期社会公众的阅读倾向以及社会公众的心理特点,这个评价我姑且称之为社会评价,或者是社会心理评价。第三个特点就是审美评价的多元化,如《圣经》《飘》《莎士比亚剧作》《百年孤独》等都曾赫然在榜,这显然不是一种审美评价所能概括得了的。


      回头再看我国本土的畅销书。我们对畅销书市场的关注、畅销书市场的形成应该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此时中国的经济体制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只有在此以后,我们才有真正意义上的畅销书,而即使在这个时代,有一些书的发行量很大,我们同样也不能称之为畅销书,比如教材就不在本文考察范围之内。现在,畅销书越来越引起大家的关注,也有所谓出版业“二八定律”,即20%的图书创造整个出版产业80%的利润,由此,有些对畅销书的关注甚至到了近乎疯狂的状态,动辄出手几百万争夺一部书稿。


      对比前面分析过的西方畅销书榜的3个特点,可以看到中国的畅销书市场同样也有这3个特点。第一,应当承认中国畅销书的排行标准首先依然是商业评价、市场评价,它也是显示某一时段里销售量排行先后的评价。当然,我国的市场经济刚起步不久,畅销书排行榜里面可能有水分,可能有诈。比如在报上看到的“买榜”,自己出版的书自己人去买,通过这一手段将销售数字拉上去,而一般老百姓又喜欢从众跟风。“买榜”是制造畅销书的手段之一,尽管它的手段比较不地道。


      第二,同样是一种社会评价,中国的畅销书市场也反映出中国读者在某一个时段里的阅读趋向、公众心理,而且绝对有中国特色,阶段性特别强。也就是说,在某个时期某个阶段一定是流行一到两种东西,比如曾有一个时期大家都关注隐私,加上“私”字就好卖。这就像在刚刚改革开放时,沾上“性”字的书就好卖。这样一种阶段性特征还和中国社会逐渐开放的程度成反比:当中国社会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和国际接轨时,畅销书的选择也开始趋向多元化,阶段性的特征逐渐开始模糊。


      第三,中国的畅销书和西方最不一样的就是它的审美评价,或者说我们对畅销书关注最混乱的、最不到位的也是审美评价。一说起畅销书,就简单地把它和通俗文学、文化快餐画上等号,说它是图书中的麦当劳和肯德基,这两年又有一个新词叫“类型写作”。总而言之,都是上不了高雅之堂的昙花一现。这些都是我们主流话语对畅销书在审美上的基本评价,且长期占据主流地位。这样的评价必然导致两方面的结果:一方面是莫名其妙的不屑一顾。很多作家自以为搞纯文学创作,怎么能关注这些玩意儿?看不起畅销书。另一方面是写畅销书的人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导致中国畅销书水平始终不高。


      对于畅销书,很多人采取非常漠视和不屑的态度,觉得畅销书就是类型写作,不值得研究,也没有多少文学价值。的确,畅销书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类型写作,或者说是程式化写作。但需要注意的是,优秀的、成功的畅销书的程式化和我们现在所标榜的程式化,有没有细微末节、甚至很大程度上的不同?比如说丹·布朗在当下西方世界成人写作里是数一数二的畅销书作家,其代表作是《达·芬奇密码》,还有《天使与魔鬼》《数字城堡》《失落的秘符》等。我们一谈到这类作品,就说它是悬疑、惊悚,但为什么不仔细再往下看看,丹·布朗小说里的悬疑和惊悚,是不是每一部都一样?如果稍微细致地研究一下丹·布朗的几部长篇,大家就会发现,尽管故事都是发生在一个城市,最后在惊悚的过程中把悬疑解开,但他的每一个悬疑、每一个解套都赋予了一种新的学科的、文化的内容在里面,惊悚的外壳中实际上套着不同的内容。


      再举一个细节的例子。畅销书《廊桥遗梦》中有一个情节,描写的是女主人公弗拉西斯卡坐在院子里端详着自己当年的情人——罗伯特的照片。如果国内畅销书作家来写这一段,笔下可能就是一两句话,但是在《廊桥遗梦》中,作者从头发写到下巴,笔法之细不亚于19世纪的现实主义小说,那种对人物肖像的刻画其实是很见功力的。


      所以简单地评论畅销书是类型写作、程式化,远远概括不了畅销书的全部特点,而蜻蜓点水式的研究与写作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国内畅销书的健康发展。尤其在网络无门槛的公众狂欢的写作现状下,的确出现了很多文字垃圾。结合西方对畅销书的理解,以及它的榜单分析,对照分析当下的中国畅销书市场,可以发现畅销书研究的诸多空间。比如说通过畅销书来研究中国公众的社会心理、阅读趋向,研究畅销书的艺术审美特征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类型、模式几个简单的词就能概括的?即使是类型化写作,为什么中国的类型化不如西方的好?又比如从出版的角度看,畅销书的运作机制到底是怎样的,是不是简单的“买榜”就能解决问题?到底怎样运作畅销书?是不是简单的价格战就能出版畅销书?现在为了争夺畅销书作家的作品,今天一个开价500万去买,明天另一个就敢开价600万。这样低端的运作其实是在毁人毁行业。这样的价格战在中国其他产业里面早打完了。如果畅销书不从一种理性的角度加以认识,还是一味打价格战,最后只能是大家同归于尽。所以希望无论是评论界,还是畅销书作家,大家都能重视畅销书写作,关注畅销书自身蕴藏着的丰富的社会、文化和审美现象。


                                   (潘凯雄 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