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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依然是白云故乡

    2010-10-08 10:14 来源: 本站 访问量: 1,340 字号:

     

    1、

     

        很久很久没有去草原了。我记忆里的草原还是新疆北部的辽阔与奔马。我也还会哼唱那首哈萨克民歌《阿瓦日古丽》——尽管我的歌喉已经有些喑哑。

        内蒙古新华发行集团和作家安武林成全我再一次走进草原,加入一个作家采风团。上飞机,下飞机,再上飞机,不是当年那样遥遥远路长途跋涉磨破一双运动鞋了,我如今没有矫健脚步,而代之以中年的滞重,必须有交通便利上的飞翔。飞机一直把我送到鄂尔多斯机场,当地书店几位领导迎候我们采风团一行,然后开始了一次难能可贵的草原之旅。

        不少人对我说起过对现在草原的失望,比如草没有那么绿了,看不见羊群了,草原沙化之类。我想这是人们受古歌影响至深的缘故,“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人们心里先贮藏了一个形象草原,准备到实地兑现,结果反差或者误差使人生出怨怼。今天整个地球都在变化,冰川融化,森林缩小,沙尘肆虐,城市膨胀,凭什么我们盼望草原能与世隔绝,保留出一处琥珀般的静止状态,给我们一幅古老的图画?如果不是幻想促狭,我们实在应该接受沧海桑田的事实,进而接纳更新换代的草原。所以,我没指望眼前忽然闪出桃花源似的世外绿色或者牛羊成群——中巴车急速行驶在高速路上,我极目远望,看到了车窗外仍旧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就已有了心理上很大的满足。是呀,我确实身在“敕勒川”了,草原的风猎猎吹来,尽管牛羊还没有踪影,我的心头却升起了腾格尔的歌《天堂》。这位现代著名的蒙古族歌手,就出生在我脚下的这片草原土地上,从鄂尔多斯走出的他,用歌声把蒙古文化的精髓传遍到中国各个角落。古老的蒙古长调没有及时发挥作用的地方,腾格尔用民歌与摇滚融合的力量补了空挡,谁说所谓发展尽都是损坏?历史的递进,常常也锦上添花,原生态如同炊烟渐渐稀薄时,恰恰是时代的舞台应用时尚元素使得古朴文化大放异彩,这么看来,腾格尔歌声的出现,与其说是蒙古草原的孕育,不如说需要中国大时代的催生,把偏于一隅的腹地民谣演化为浑厚的大地旋律——从《蒙古人》《父亲和我》到《天堂》,鄂尔多斯歌手腾格尔借助了时代之风,扶摇直上。

        而传播鄂尔多斯精神的还有羊绒衫。我的眼睛此时虽然没看到遍地羊群,但我晓得这里一定是有肥硕的羊存在,否则怎么可能做到“温暖全世界”呢?

        和鄂尔多斯人交谈,才发现“温暖全世界”的不止有羊绒衫。当下正在崛起的煤矿业经济增长超过了羊绒衫,鄂尔多斯的多元经济发展使得这块古老的草原焕发出崭新姿态,站在康巴什新城,我都难以置信这是我想象中的草原地带。

        夜里在鄂尔多斯吃上落地草原的第一顿晚餐,当地领导周到地为我们安排了民族特色的演唱欣赏。当马头琴浓郁地响起,那只有蒙古长调才有的悠扬、古雅,逶迤地由远及近,顷刻激起了我的酒力。在南方已经很久不举杯白酒的我,频频和他们一起喝下那敬天敬地的高度白酒,接过敬献的哈达,随之心脏跳动如鼓,不能不唱、不能不舞的身体呼应起来,引我旋转,引我高歌。我的伙伴们同样也尽情率性地而舞而歌,活跃犹如脱兔,快乐就像小鹿……冬眠般的原始感情,在城市仿佛只能沉睡,而在草原竟然如此自然地苏醒,人之所以为人,人性之所以优美,就在这一刻,醍醐灌顶,顿时回归了!这草原能激活昏睡迟滞的身体与灵魂,怎能不来?

        来吧,来吧。这里至今英雄坐卧,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把自己的魂魄留在鄂尔多斯,自有美意祝福。是成吉思汗给了鄂尔多斯壮丽的寓意,这个蒙古文地名,汉译就是“众多宫殿”,其吉祥如意早已包含在传统的承载之中。这里也绝不是预想的荒蛮莽莽,早在远古就兴起的青铜文化,今天依然闪射富丽的光泽。一个马背民族的伟大智慧惠及四边,也积累了自己的丰厚。“敕勒川,阴山下”,好像仍在包孕着这个民族伟岸的蹄声,值得我们远道而来,值得我们“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2、

     

        没有喝醉,我就眼泪涌出。

        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曾写过一篇散文《泪水是眼睛的语言》,文中写道:“大人已经没什么可哭的了。”“大人的泪水稀薄。”到了草原,我就能理解他对眼泪的阐释了。不会流泪了,在原野兄看来是一种人性的演变,变成一种缺憾,或者说是失去了某种人性珍贵的一部分。我在东北生活时看到过鲍尔吉·原野落泪,一米八的个头,英俊洒脱,有常人中少见的睿智,却忽然眼泪簌簌流过面颊,擦干了,又潸然而下,那种情形你不可能想到软弱,况且原野兄从来就不是软弱的人,身为警督他知道什么叫勇敢面对,身为作家,他一向重视精神高远。无数的篇章出自这位草原之子、皇族后裔,那些对美丽与高贵的呼求,只能使我们看到一位草原作家,对朴素生命的缅怀。当他低沉地咏唱草原民歌时,止不住的泪水注解了他对都市生活的失落感。他是个大人了,可他眼泪汹涌时,我意会了他写下的句子,“当然那些怀抱着童贞之心的成年人仍哭得真挚有力。”

        我的童心也还没有泯灭。我能够重返草原,是由于我的儿童文学创作。可我告诉你,读者啊,在我四十多年的人生中,写作儿童文学是最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我对自己的这份潜能浑然不觉,一直到我三十多岁了。而真正有意识的儿童文学创作始于我快四十岁那年,那是我生命复活的春天,我如同听到钟声一样听到童真的呼唤,于是担负起使命般感到神圣,我希望把自己的写作能力从此给与孩子们。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在文学瀚海中,儿童文学无疑像一只小小的纸船,那些成人文学的万吨巨轮或者大船小船更能载重人类复杂的灵魂,因此也体现出文学的难度和艰巨。儿童文学则单纯得像草叶上滚动的露珠,透明洁净犹如婴儿的眸子。这也意味着儿童文学脆弱,当心灵蒙尘不堪,写作儿童文学甚至就觉得某种不可能。在我,只能凭着信仰写出来,我说这个意思,你可以领会为:一条纸船若能远航,一定要保持人性里最为珍贵的爱。我不多说的原因是,我不能夸大自己矢志写作儿童文学有多么了不起,因为我迄今惶然才华微薄,写作儿童文学的步步探索,并不亚于成人文学创作上的努力。可能还要必备某些品质,说是天性,也是锤炼和陶冶。这次与我同行的作家薛卫民、安武林、谢倩霓,都比我写得更为出色,在他们身心上,我看到了儿童文学作家应有的智慧,而我仍需要继续磨砺。

        我的眼泪悄然落在了希拉穆仁草原上。蒙古帐篷里,那些青年为我们祝酒歌唱,年轻的手臂一次次扬起,目光真挚地看着我们,这样的质朴民风久违了,这样的歌唱方式也是在城市里见不到的。当我眼泪涌出,他们什么言语都没有,只是热烈地拉起我跳舞,简单的手足之舞无需琢磨,我跟上他们的步伐,让内在的情感挥发出来。也是在希拉穆仁草原上,我近在眼前聆听到了古老的呼麦,这几乎失传的草原歌吟,透出无限生命的真气,和草原深处存活的灵性,听罢,我屏住呼吸回味,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覆盖了整个身心……

        意外地我在这里知道了我童年熟悉的《草原英雄小姐妹》电影,就发生在我正置身的达尔罕茂明安草原上。这部儿童片可以说影响了我的童年精神世界,即使今天我也能随口哼出那段主题歌“天上闪烁的星星多呀,星星多呀,不如我们草原的羊儿多。天上飘落的云彩白呀,云彩白呀,不如我们草原的羊绒白。”一个11岁一个9岁的少女姐妹,与夜晚的暴风雪搏斗,为了羊群安全地回家,不惜冻伤倒下的情形,不是虚构的小说,而是真实的草原故事被改成电影动画片——两姐妹的原型今天仍然生活在包头市,她们2008年被推举为奥运会火炬手。那时我还不晓得草原有多远,真实的草原什么样,可银幕上两个和我同龄的孩子不让一只羊失丧的天真,深深为我启蒙,关于无私与舍己的精神后来我在福音书中反复咀嚼,但那时这部动画片就告知了我。在百灵庙住下的那个晚上,一轮明月升起在女儿山山顶,县城宾馆楼下一幅生动的图画感动了我和同屋的谢倩霓,三位姑娘在月光下依傍而坐,娓娓倾谈,那种清纯的美丽好像只有草原才会蕴育出来。

        在那个草原小镇书店里,我看到了有自己作品的儿童书,摆在醒目的位置上,由草原孩子挑选买回家。书店墙上有这样的红色大字,“贫者因书而富,富者因书而贵。”我默然想,自己的作品哪怕给一个草原孩子带来阅读的快乐,做一个作家都是值得付出劳动的。写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写作有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像一个孩子那样哭或者笑吧,鲍尔吉·原野还写道:“儿童的眼睛哭过像洗过一样清澈。”

     

                         3、

     

        草确实不多。纠结在沙土上一撮撮矮草,未能淹没骏马的蹄子。当我看到冷不丁冒出的一片苜蓿花时,欣喜地用数码相机拍摄下来,多珍贵的草原野花啊。曾经的“风吹绿草遍地花”情形,大概是罕见了,就连草原人自己也说“草越来越少”,不得不做的事情是,牧人的羊群采取了圈养的形式,才能保证体重或者羊毛质量。放羊、放马、转场这些逐水草而居的牧民生活,以及相应的牡羊鞭、套马杆等放牧工具,都渐渐退出人们的视线。圈养与牛羊商品化不一定减少牲畜数目,但牧民的定义应该扩大内涵了,他们也可以像农民一样定居下来,盖新房置办高档家具,骑摩托车驾驶汽车忙碌饲养的事情。只有牧歌起到了化石般的作用,把过去草原上豪放的放牧固定在旋律及歌词中。马头琴还在吟咏,可大多是遥远的追想,可能用不了太久,草原的后代也只有回忆中重述先祖放羊的故事。

        采风项目中,给我们安排了观看草原“男子三艺”中两项表演:赛马、摔跤。射箭表演可能过于复杂?或者没有了很棒的射箭手?不好说。马背民族也是骑射民族,更不用说蒙古族弯弓射大雕本来就曾是看家本领和英雄的荣耀,不见射箭踪迹,确实是很惋惜的。主人好意,让我们这几位来客也骑马体验一下,可怜的城市客别说跃马扬鞭,即使是上马、下马也要人扶助;人在马背了,却根本不敢跑马,走马还需要牧人牵着缰绳缓缓移步——这简直就像一些病人让马让人受累!久坐电脑前煎熬的我们,身体机能迅速退变,一旦涉及矫健和轻捷的力量难免囊中羞涩……这也就不能怪草原人不与高空的大雕较量了,整个人类都在急速丧失身体的能力,这和草原退化、牧业异变,差不多一个意思。

        但是正如鼠标代替钢笔了,书法仍然以毛笔把其绝佳的艺术保存下来一样,时代变迁,工具更替,变换的只是有形的物质部分。精神的东西不会轻易消散,恰恰是精神更珍贵地薪火相传,图腾已经不简单地是几根羽毛一个面具能代表的,原始物象崇拜被心灵的祭坛取代,敖包相会不是拜物教了,乃是爱的欢歌让灵魂升腾到星月上……赛马、摔跤、骑射再也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强悍对比,草原帐篷的梦中再也没有铁蹄踏入,侵略和反侵略都表现蛮力或者暴力一面,部族争夺、异族争战一去不返。温柔普遍地降临了,和平充满在勒勒车的转动中,草原人民抛却流血和攻城掠地之苦,而保留了爱情与劳动的甜美。敖包上的三刃叉只是成吉思汗的灵魂闪光,而不意味着烽火再起,洁白哈达蓝色哈达传递的已是风调雨顺吉祥祈祷,野茫茫的草原雄风犹在,更在于草原人民繁衍与繁荣得更加为世人瞩目。一切可见的表象都可以变化,人心或者说是灵魂,却越来越本质地呈现出神明的美意。

        在风声浩荡的大草原上站定,我仰望蓝天,明净的白云朵朵如同羊群散步——

        眼前自由可爱的草原人三三两两在忙碌着——

        这就是大漠英雄的故乡,这就是草原歌手的故乡,最本质的东西都仍然没有消失。

        我的脑海里瞬时凝固了当代画家韦尔申的油画:《吉祥蒙古》。

     

     

                                                小山

                                               2010-9-19写于福州

    注:此文作者为著名儿童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