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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朔《致女儿书》

    2009-02-17 15:44 来源: 本站 访问量: 777 字号:












     


         人老了就没皮没脸了。我必须承认到岁数了。随时都有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倏起忽落。这小书拿出来发也属于破摔一类。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谴责久了就想:就这么不要脸!想当遗书写也是真的三年前。写了不发死后再发顶遗产的决心下过也是真的。显然真的也不是多宝贵,说话就贬值。因为,人不死,老活着,时间嗖嗖的飞过,瞧着还要且活一阵儿,就要从长计议了,事儿不大,只是中年危机、焦虑什么的,没到生死关头,自己把自己个儿想紧张了,自己给自己个儿制造了一恐怖气氛。总的说来,出这书再次证明了我是不甘寂寞的、虚荣的、拿亲情出来卖钱,——那怎么了?我就这样。瞧不惯我别买呀。就跟你多正经似的。谁也没求着你。我这书不想男的看。男的一肚子脏心眼儿。张嘴儿就是脏问号。我这书是写给女性亲属看的,希望读者,有相同经历,心路心路的,是五六七十年代的,上世纪。八九以后的想看,上世纪的,也不反对,是女的就成。我认为女的比较关心人、本身的潜在可能,能聊到一块去。男的分工好像是管物质交易、社会关系那一部分,所以特爱比较价格,分高下,什么都放在一起比,特讨厌。我们这里是聊可能性,潜在的,本来就闹不明白还没到可以拿来交易的程度的东西,男的插进来猛一听经常听不懂,还得装什么都懂,比谁都懂,就他懂就他对,知道好歹例外,傻精傻精的一个个的在我看来。

          有一天聊小时候的愿望,我说我特想被人养起来一直其实,别人说你这心理完全是一女的心理,我想了想,说:还真是。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我就拿自己当一女的要求了。我们女的从小挨坑,每月疼半拉礼拜,不太关心谁比谁精,都你们精行了吧,你们知道什么和什么互相一换就能多出几张纸来,这几张纸拿哪儿去都能还换出东西来,就你们家纸多,你们机灵,比人会算,叫人精儿,简称鸡贼。

          我们比较关心谁比谁——人比人,有什么不同,不一样,好多点,还是坏多点,不比货!疼有多疼,疼一般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多长,什么时候能过去,实在过不去怎么办?小说、文学就是聊这个,分析人、还有性,的。所以女的爱看小说,也懂小说,简称知音。

    男的一边呆着去,一边关心你们的国家社会和人民的苦难去吧,看你们能解决什么问题——问题还不都是你们闹的,一帮假鲁!真瞧你们谁和谁打起来了,一天到晚互相比,比实力,比装备,互相拍唬,互相吹。小说,你们看不懂,这是写人的,不是写武器的。

         昨儿一女的又被男的惊着了,说男的怎么这么看女的啊原来不知道,这回一深聊,什么呀,都特落后那观念,特封建,这还是不错的,表现得像有文化的,爱上拍场的,儒商呢,还有次的、次的不知多少轮次下去的呢我说:你更可该惊了。她说我太失望了,太沮丧了。烂分析了半天,我说:也是女的惯的。男的也不都不是东西,女的也不都是东西,各有各的是东西和不是东西;男孩就还行;女人、老婆子、娘儿们,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瞳孔写着仨字儿,爱我钱!而且急急的,必须需要,现在就要,——也不是东西!结论是孩子都行,男孩女孩都好,不分性别,那就是岁数大不好喽,岁数是一比较操蛋的东西,能把一人平白从好变成比较次,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这不成骂人了?老而不死曰之贼?咱不学孔先生瞧不起人,把人分等儿,把年龄分段儿,哪年龄段儿,哪等儿人,哪性别,都有好的次的,合的来合不来的,瞧着顺眼不顺眼的,好人还有滥好人呢,可怜之人还有可恨之处呢,所以谁也别说谁了,都不怎么样,说操蛋是都够操蛋的,说好也都有个1234567,也都不容易,又成和事佬了。穷人犯坏,笨蛋抖攒儿,鸡贼假惺惺看着是真生气,但是人家又碍着谁了?还不是给你们当一乐儿?买的,卖的,都没吭声,没言语,你一个看热闹的,瞎跟着招哪门子急呀?是为序。从今儿起,——也不是今儿了,明儿,甭管几儿了吧,写到哪儿算哪儿,聊到哪儿算哪儿,心口如一,这不算,就算矫情,也罢。到此为止。话是说不完的,小声说永远有人听,闻着味儿的来了学了去,就叫文学了。再聊更飞了。9月1号星期六。跟自然比,艺术首先就是赝品了。文学,字儿,以笔划描情状物,首先是视觉艺术一大类了;但是没颜色,缺东少西,写出来就掉色儿,也只能挂一漏万,当心理线条吧。就快唱了。试看今日之世界,声相、视觉双璧齐飞,其他艺术形式苍白也在其中了。如果硬要自我定义,我定此书为阴暗心理小说。但是,光明源自黑暗,光子本为湮灭产物或曰:现象。

                     (此文为王朔《致女儿书》自序选摘)